机械轰鸣声顺着地底岩层一层层传导上来,震得泥地里的碎骨嗡嗡作响。
暗红色的雾气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搅动,粘稠地朝两边排开,翻滚出一股令人胃酸翻涌的血腥味。
王富贵抱着沉重的铅黑色铁箱,脚步像灌了铅。铁锈味顺着呼吸道一直刺进肺管。“丙字号货仓,入库两万三千灵石,三成折旧,扣除火耗……”他嘴唇干裂,没有发出声音,全靠舌尖在牙膛上打着拍子。
每往前走一步,周围那股要把人揉碎的压迫感就重一分。他左手背上的灰白薄膜时不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,那是暗中游荡的恶意在不断试探。
“闭上眼,在心里默背你的账本。不论有什么东西爬上你的脖子,都不许停。”
李长生走在最前面,没有回头,平淡的指令穿透了翻涌的雾气。
王富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死死闭上眼。眼皮外是一片化不开的红芒,他只能把全副心神都砸进那些枯燥的数字里。“乙字号,抽水五分,净利一万……”他把下巴压在铁箱冰冷的盖子上,借着那一点寒意勉强维持着理智。
向前挪动了三十丈。泥地里的碎骨逐渐变成了几具还未完全腐败的干尸。
五具穿着商盟高阶云纹制服的尸体,呈一种怪异的放射状倒在泥水里。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刀伤,也没有被术法轰击过的焦痕。但每个人的双手都死死抠着自己的天灵盖,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剥落,深深嵌进了头皮的血肉之中,眼球向外凸出,几乎要掉出眼眶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视线扫过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。
他眼底泛起灰白色的乱码。在他的微观视野中,这具尸体上方残留的因果线并没有断裂,而是像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过载的熔炉,烧得只剩焦黑的残渣。高维度的数字压迫直接摧毁了这名探子的理智,让他自己的神魂在躯壳内炸开。
死者手指上戴着一枚高阶储物戒,此刻已经在那股无形的压迫下扭曲成了一块毫无灵气的废铁疙瘩。
这里的防御逻辑根本不看修为。常规的等级和世俗财富在这里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。
李长生抬脚,面无表情地将挡路的尸骸踢进旁边的臭水沟里,溅起一滩黑泥。
就在落水声传出的一瞬,雾气里的平衡被打破了。
王富贵右后方的空气陡然降温。那种烂肉拖拽在泥地上的声音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下水道恶臭。
没有任何预兆,暗红色的迷雾中凭空扯出两根生锈铁钩般的实质化因果线,无视了物理空间的距离,直接扎向王富贵的后颈。
“呃……”王富贵浑身汗毛倒竖,后脖颈的皮肉本能地痉挛起来。那股极寒的滑腻感已经擦到了他的皮肤。
窃天薄膜瞬间被激发出灰色的光晕,死死顶住那两根因果铁钩。两股力量在王富贵的脖子上疯狂摩擦,发出犹如指甲刮擦琉璃的刺耳声响。
王富贵脑子里那些账本数字瞬间被冲散了一半,一阵眩晕感袭来。他想叫出声,想把手里的箱子砸过去,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。铁锈味和痛觉让他找回了一丝清明。
“甲字号……坏账十三笔……估值十万!”他在心里狂吼,双手把黑箱抱得骨节发白。
李长生转过身,动作没有丝毫迟疑。
他没有调动体内任何灵力,也没有祭出法器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两缕灰白色的乱码顺着指尖涌出,瞬间压缩至微观的极致,化作一层比蝉翼还要薄上千倍的锋刃。
他迎着那两根试图绞杀王富贵的因果铁钩,指尖在虚空中平平地划出了一道极短的横线。
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。
没有任何爆鸣声。那两根缠绕着百年绝望怨气的高阶因果线,在接触到窃天乱码的瞬间,底层的连接逻辑被这把微观手术刀精准地剥离、切断。
半空中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哀鸣。一团原本隐匿在雾气深处的暗影,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跌落出来,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壁上。
那甚至算不上一只完整的怪物,只是一团由死气和怨念缝合而成的腐肉。它在石壁上剧烈抽搐了两下,随即“啪”地一声溃散,化作一滩粘稠的黑水顺着墙根流下,在泥地里腐蚀出几个冒着黄烟的深坑。
李长生收回手,两根手指轻轻捻了一下,随意甩掉指尖残留的一滴黑色水珠。
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得太快,甚至连周围翻滚的血雾都出现了几息的停滞。
紧接着,迷雾深处接连响起了几道极其微弱的倒吸冷气声。那是暗中跟随、试图找机会捡漏的黑市眼线。
他们看不懂李长生刚才用的是什么手段。在他们的认知里,要对付这种高阶因果畸变体,唯有用更庞大的香火底蕴去强行对冲。可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,只是随手划了一道线,就把一只足以让归墟境修士头疼的怪物抹除得干干净净。
黑暗中的杂音迅速后退,脚步声凌乱而仓皇。那些暗中窥探的恶意像退潮一样缩回了迷雾深处。
雾气无声地向两侧退去几尺,像是在畏惧,又像是达成了某种妥协,让出了一条足够两人并排通行的物理通道。
“走。”李长生收回视线。
王富贵大口喘着粗气,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,紧紧贴在肉上。他睁开眼,不敢看旁边冒烟的黑坑,跌跌撞撞地跟上李长生的步伐。
通道的尽头,地底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已经大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。
暗红色的血雾在这里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推开,暴露出前方的景象。
那是一扇镶嵌在石壁上的黑色大门。门板不知是由什么材质拼凑而成,表面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孔洞,正随着地底的轰鸣声,往外渗着一丝丝粘稠的血气。
一直闭着眼、靠本能带路的晏流萤,在踏入这片空地的瞬间,身体猛地僵住。
她膝盖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倒,李长生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晏流萤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。她眉心深处,那道被天庭植入的试纸阵纹此刻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芒。高维因果的污染浓度在这里直接超出了她的代偿极限,她的脸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,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乱窜。
殷红的鲜血混着几丝死寂的黑水,从她蒙眼的白布下方渗了出来,顺着苍白的下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。
“这不是门……”
晏流萤反手死死抓住李长生的衣袖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息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是活的……这是一台天平。门后的东西,在用这扇门称量进出者的命。”
她话音未落。
原本缓慢渗血的大门,突然陷入了死寂。那股地底传来的轰鸣声也突兀地消失了。
下一秒,一阵密集的机括咬合声从大门内部响起。
门板上那些不规则的孔洞里,陡然亮起了幽绿色的光芒。无数条繁复、诡异的绿色阵纹像从冬眠中苏醒的毒蛇,瞬间从门缝里溢出,顺着门板疯狂蔓延。
阵纹彻底亮起的瞬间,李长生和王富贵脚下的泥地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层坚硬的琉璃。那些幽绿色的光线脱离了门板,如同实质化的锁链,直接跨越了十丈的空间,死死锁定了两人的眉心。
“啊——”
王富贵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沉重的黑箱“砰”地砸在地上。他双手抱住脑袋,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。在阵纹锁定的刹那,他感觉到有一股庞大的吸力,正顺着眉心的绿光,将他的三魂七魄从血肉躯壳里生生往外拽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,任由那道绿光照在自己脸上。他眼底的灰色乱码翻涌着,挡住了那股试图抽吸神魂的力量。
大门就在眼前,退路已经被幽绿的阵光彻底封死。暗中,那座等待着饱餐一顿的天道验资大阵,正式亮出了獠牙。
